2010 翁托南.阿鐸 (Antonin Artaud) <<超越聲音藝術>>

翁托南.阿鐸

翁托南.阿鐸(Antonin Artaud,英譯:安東尼.亞陶,1900-1948)以其詩歌、電影、劇場與劇場理論名世,他在聲音創作上的影響力較少為人注意。阿鐸唯一傳世的錄音作品是1947年製作的廣播劇〈終結上帝審判〉,這齣廣播劇混合了天啟般的囈語與尖銳的政治批判,以至於遭到法國廣播電臺禁播,直到1960年代末纔重新面世(註22),但是這一段全長不足一小時的節目,卻成了廣播藝術無可取代的經典,〈終結上帝審判〉本身引發的相關政治社會效應,恰恰好以阿鐸命名的「殘酷劇場」的方式,由內而外地翻轉了現實與虛構的界線,而阿鐸本人成了獻祭品,在廣播遭禁後旋即死去,而阿鐸與聲音相關的三個創作,沒有一個能夠在他有生之年成功演出或播放。

一.〈天文學家〉

1932年,阿鐸為作曲家瓦黑斯(Edgar Varèse)撰寫劇本〈天文學家〉(Astronome),這個計劃雖因瓦黑斯之故而未曾付諸實現,在阿鐸對聲音的想像中,傳神地預告了三十餘年後「具像音樂」的空間性表現,在當時這是一種超越時代的想像。

首幕

「黑暗

黑暗中爆炸聲

和聲倏止

粗暴噪響

漸漸減弱」

「音樂聲讓觀眾感到遠方大災難正逐漸靠近,不祥感充溢劇場空間,自高處漸漸垂直下降,合唱團之和聲自高處下墮,下墮如洪流奔竄狂吼,雨般下墮之聲為不可見之傘狀拱頂排開向外,聲音層層有序,震顫地摩斯電碼聲一出,聲光洶湧齊發,電碼聲以馬色內(Massenet)「月光曲」之方式演奏,卻有著如同天體運動之音(Music of the spheres)於巴哈般的意義。」(註23)

第三幕阿鐸的「肉鼓吹」(人體樂器)現形:

「怪異的鼓聲漸響,蓋過其他種種聲音,這仿如人聲的鼓聲聲聲拔尖而起而以晦暗終結。」

「一個有著巨大肚腹的女人走入,二男隨侍在側,並以鼓棍交互敲擊著女人的肚子。」(註24)

二.〈善希家族〉

在阿鐸未完成的劇場計劃〈善希家族〉(Les Cenci,1935)(註25)之中,他計劃以巴黎聖母院鐘聲為背景音,伴之以瑪特諾琴(註26)及預錄之工業噪音,阿鐸稱之為:「最適中古時代酷刑室」之背景音樂,〈善希家族〉的配樂預告了八零年代以降「工業音樂」、「歌德派」、「黑暗環境」音樂的聲音,不過此劇最終未能上演。

三. 〈終結上帝審判〉

1947年底,甫結束九年精神病院非人之監禁生活不久,阿鐸受法廣文學及劇場部主任費南.普未(Fernand Pouey)力邀, 為「詩人之聲」節目製作特別錄音,阿鐸自其《殘酷劇場》(Théâtre de la cruauté)與「小阿鐸之生命史」之中選出了部份章節,並將之分為十個片段,依循廣播電臺錄音程序作業,在一週內由其本人與三位演員於法廣錄製完成。阿鐸首先錄製他自己以及演員的唸頌,再依序錄製鼓聲、木琴、大鑼和各種口腔怪聲,這些小片段各自一次錄成,並未遵守西方音樂傳統的記拍和錄音室分軌錄音的遊戲規則,阿鐸在離開錄音室時尚且滿意地表示:「我除了是作家、電影演員、劇場導演、素描畫家之外,現在也成了音樂家。」(註25),在初次混音工程完結之後,阿鐸剪掉不滿意的部份序幕和結論部份,並再度重錄結論,而〈殘酷劇場〉因時間限制而未錄製,此即〈終結上帝審判〉(Pour en finir avec le jugement de dieu)錄音,其完成內容段落依序如下:

一.序幕 (阿鐸自誦)
二.噪音 (結束融入瑪莉亞.嘉莎黑的朗誦)
三.吐吐咕利之舞—黑太陽祭 (阿鐸自誦)
四.噪音,木琴之聲
五.針對「狂熱」之研究, (侯傑.布蘭誦)
六.侯傑.布蘭發出口腔噪音,阿鐸擊鼓
七.出現了一個問題 (葆蘿.狄薇南誦)
八.噪音、我於樓梯間瘋狂吶喊 (阿鐸)
九.結論 (阿鐸自誦)
十.噪音
(註25)

在仿彿巫術儀式的器樂與口腔怪聲間,阿鐸以黑暗、沙啞、惡魔般緩慢而具韻律的聲音,由喃喃囈語開始,一時控訴美國軍工資本體系,忽而跳及食培藥(註:Peyot,致幻性仙人掌)行祭儀之墨西哥印弟安原住民,並由塔馬胡馬哈人儀式發展出「廢除十字架」儀式,隨後阿鐸瘋狂地開展其屎,骨,肉,血,上帝與身體存在之循環論證,帶出身體內外二分世界概念的崩壞,內外倒翻可以導向無限之「內緣」,其所在只存純粹身體官能性的悸動,世界的概念在藥物狀態層層向下陷落,直到一個完全赤裸的,不曾為語言概念所染指的原初身體出現。在「結論」一節中,阿鐸與一假想訪問者對話,阿鐸翻轉宇宙之總合(上帝)為身體內在之細菌,直言以上帝為中心的語言如何以科技為名,由內外宰治人類身體,異化人類理性,阿鐸最終提出了以「無組織身體」(註27)的狂舞對抗西方文明「科學共同體主體」(註28)之戰鬥策略。

〈終結上帝審判〉播出前於巴黎老科倫布劇院的討論會,已經引起法國知識界的議論,其時法國文學界重要人物如紀德、卡謬、布列東都參與其中,法廣臺長波赫謝(Wladimir Porché) 聞此風聲,在親自聆聽錄音之後,於廣播即將開始的前一刻(1948年2月2日10時45分),以「淫穢、邪惡、猥褻、反美國、反天主教。」(註29)為由,禁止〈終結上帝審判〉一劇的播放,事發文學界為之嘩然。負責人費南.普未邀請了文藝界重量級人物如尚–路易.巴厚(Jean-Louis Barrault),雷奈.克列兒( René Clair), 尚.考克多(Jean Cocteau)等人組成評議會,在聆聽錄音之後,文學家們共同作成了支持〈終結上帝審判〉一劇播出的結論。臺長波赫謝堅持立場,拒絕收回成命,普未為示負責,立即提出辭呈。在離職前,普未為評議會未能到場的劇作家阿圖.阿達莫夫(Arthur Adamov)和馬特.羅勃兩人舉行私人播放會,兩位作家在播放會後與阿鐸碰面,二人談及「終結」一劇,看法多帶保留。阿鐸會後去信葆蘿.狄薇南道:「M. 和 A.A. (阿圖.阿達莫夫和馬特.羅勃縮寫)對我的批評是不正確的,但這些批評的重點在於(文學與廣播)轉換問題上的缺陷。因此,我再也不碰廣播了,我將致力於劇場,一種我設想中的「血之劇場」,一種每次呈現都能夠一點一點贏回我們自己身體的劇場,同時回饋給觀眾和演員們,我們早已不扮演任何「角色」,我們只在劇場中真實地「行動」。」(註30)

「殘酷劇場」拒絕再現,直接展示出身處生命瘋狂,迷幻,恐懼,痛苦狀態中的身體,其觀眾不再是旁觀的第三者,而是這個真實事件的參與者與見證者,阿鐸自己對這次廣播的期待,是讓聽眾「連結到生命中的幾個有機點,如礦工頭燈般照亮不見天日的世界,讓整個神經系統經歷啟蒙,讓聽者的身體追隨共振,在空中迎來全新的,不平常的,輻射而來的頓悟….」(註:Douglas Kahn , Gregory Whitehead,Wireless Imagination: Sound, Radio, and the Avant-Garde, Histories of Sound Once removed,cambridge,MIT press, 1994,P273)但是這種通過儀式般的現場體驗,是否有可能從劇場轉移到廣播節目之中?或着說,是否有可能從阿鐸受難的身體轉移到聽眾的耳中?

廣播媒體本身便暗示着某種聖經式的結構,耶和華在舊約中從不以肉身形態顯現,而是以聲音來召喚聖徒,廣播之聲背後的發音主體沒有面目,在現代廣播細緻的分工體系裡,播音員的身體必需經過訓練,與音響工程師配合並依照特定方式運作,即使是專業音樂家或專業劇場演員,進廣播錄音室都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其工作方式,無論任何內容,都必需脫離原屬脈絡,讓內容納入既有的節目類型框架。而廣播節目之規格與播出方式,基本上由來自軍、警、政、經背景的電台董事會所控制,我們可以說現代廣播是高度馴化、特化、分工化的身體意識形態之再生產機器。而所謂的廣播製作,則是系統性、組織性地將聲音自身體中分離而出,在廣播技術的輔助下,讓音質聽起來細緻、厚實、有強度,錄音室的標準配備和作業程序,再在創造出了再現美學的安全距離。就調幅(AM)廣播而言,從錄音、剪輯、混音、成音、壓縮、轉碼、發射、接收、解碼到播出的過程,恰恰足以消解阿鐸出格的演出,專業錄音的工序,顯然與「殘酷劇場」骨血畢見之儀式性驚嚇策略相違背,阿鐸暴烈的狂吼與令人顫抖的失聲吶喊,全部被置入段落分明的「文學廣播劇」框架,技術在此穿透了美學範疇,就「殘酷劇場」而言,公共廣播只能夠是一個屬於敵人的媒體,阿鐸本人並未意識到媒體轉換造成的差異,而阿達莫夫敏銳地注意到這種轉換是不可能的,而這個不可能性的本身意味深長。

首先,在廣播規範的過濾之下,阿鐸沒有出格的可能,因此廣播節目注定是一個閹割的過程,也就是說,無論播出與否,阿鐸的失敗都已經注定。與此同時,這整套運作邏輯,包含廣播規範的建立,都在阿鐸批判的組織化體系之內,合法表達的空間對於阿鐸而言是不存在的,他的「疾病」注定他必須與體制衝撞到最後一刻,一如耶穌本人的一生便是一步步走向各各他,唯有經由禁播,阿鐸語言的不可傳達性,源自語言深處的非理性,纔能夠被完整保存下來,而不至變成廣義文學劇。從這個角度來看,波赫謝也成了殘酷劇場的演員,在無意識的狀況下伴演比拉多的角色,劇場猶如洗豬腸般外翻為社會,再將社會內翻為劇場,工業社會的瘋狂與藝術家個人的瘋狂竟然是一體的兩面,〈終結上帝審判〉早在錄音完成以前就已經遭到禁播,當阿鐸審判上帝的行動被查禁,〈終結上帝審判〉的劇目一轉而成〈走向各各它〉,阿鐸的角色遂由比拉多(註33)轉換為耶穌,並被科學共同體主體宣判死刑,在禁播事件後的三十三天,阿鐸暴斃,死於過度用藥,精神病院長期監禁造成的身體傷害和未被時診斷出的直腸癌。

阿鐸殘酷劇場肢離組織,遺棄自我,大解回天的策略,較之同代音樂家之援引異國音樂文化進入西方體系者尤為激進,後者是擴張現代性的領域的去魅過程,而殘酷劇場卻意圖對西方現代文化進行根本的革命,以巫覡之棒將自然還魅,阿鐸的解離之歌,一點一點地滲入當代意識之中,聲音詩、行動藝術、閃派文學、日本舞踏、工業噪音、解構派電子音樂等新藝術運動,無不以殘酷劇場為重要思想來源,阿鐸的厲聲吶喊,依然在世界各地反叛的身體之間迴響。


終結上帝審判原文摘錄(結論)

Q-:阿鐸先生,您製作這個廣播節目的為何?
A-基本上:為了告發這些政府正在公開進行的齷齪社會計劃。
一。兒童之自願捐精活動,此批精液將被保存,提供下個世紀(或更久之後)人工受精技術成熟時,再製他們。

二。告發佔據印弟安土地的同一批美國人,復興了讓前人鄙視的,哥倫布到達美洲前古印弟安人的好戰帝國主義。

Q-阿鐸先生,您所言內容十分怪異。

A-沒錯,我所言怪異,與我們所認知的完全相反,哥倫布到達美洲前的印弟安文化是奇異且高度發達的。他們的文化完全建築於「殘酷」原則之上。

Q-這樣說來,您確實知道所謂「殘酷」的意義嗎?

A-這個,這個,不,我不知道。
殘酷,就是被血,上帝之寶血,在任何地方,連根拔除、徹底洗淨,人類潛意識之危險獸性。
人類,如果不加管訓,便是一種色情動物。牠的內在有一種被激發的顫動,這是某種悸動,這悸動造就了無數古老的人形陸生野獸,全世界都公認牠們是上帝的作品。這悸動造就了我們稱之為「靈魂」的東西,這來自美洲古印弟安人的「靈魂」,今日批著「科學」的外衣,重新出現,並顯露其病態之傳染性,顯露其腐敗傷口,並在此臭肉之上繁殖著大量病原體。這一切正是因為,我們今天所謂的細菌,其實,就是上帝。

你聽了也許想笑,那麼請儘管笑,你知道今天美國人和俄國人用什麼來合成原子彈?
他們正是用上帝細菌來合成!

Q-您這是在說什麼譫語?阿鐸先生?您瘋了!

A-這不是在說瘋話,我也沒發瘋!我要說的是:我們為了創造了一種對上帝的全新概念,從而重新發明了細菌!我們新發現了一種分離法可以粹取出上帝,因為祂具有病菌之毒性。此法為打釘在祂為人們所摯愛的心臟上,以如此之病態的性形式,以如此病態陰暗殘酷手段,此一手術將引發上帝的強直痙癵與瘋狂,一如今日的人類!祂傳播的假象遍及宇宙,將有純潔之心的人如我者,一一窒死。這便是為什麼我的書乍看來像克了藥般語無倫次。

Q-您倒底想說什麼?阿鐸先生?

A-我想說的是:我已然發現了與此千古怪猴做一了結的方法,一旦人們不再上上帝的當,這個世界終將會一點一點地,重新相信人本身。否則,人們必需現在就決定自施宮刑。

Q-為什麼? 為什麼您一定要這樣說? 不管怎麼看,您,您就是瘋了,您應該被綁起來!
A-再上一次解剖檯,我要再做一次解剖,最後一次解剖。我說:再做一次解剖,人會生病是因為他被上帝粗製濫造!人必得被剝光纔抓得出這癢死人的微生物!
-上帝,
與上帝一起
和祂的組織們一起

-您可以強迫我穿上束縛裝,但沒有比組織更沒有用的東西了。當您給他一具無組織的身體
,您便將他自身體不受控制的自動作用中解放出來,而讓他真正自由。如此您再教會
他如何舞向自己的內面,並將之翻轉向外,在這狂舞的手風琴舞會上,他的內在終有一天將
成為他的外在。(註34)

註22:1968年由行動藝術創始人勒貝爾(Jean-Jacques Lebel)自法廣竊出。
註23:Douglas Kahn , Gregory Whitehead,Wireless Imagination: Sound, Radio, and the Avant-Garde, Histories of Sound Once removed,cambridge,MIT press, 1994,P296-P297
註24:同上,P297
註25: 十六世紀末善希公爵及其女兒貝阿提斯之故事;集虐殺、亂倫、迫害之大成。
註26:見3.4.4.瑪特諾之波一節。
註27: Douglas Kahn , Gregory Whitehead,Wireless Imagination: Sound, Radio, and the Avant-Garde, Histories of Sound Once removed,cambridge,MIT press, 1994,P274
或譯無器官身體。
註28: 見本節第一段。
註29:Douglas Kahn , Gregory Whitehead,Wireless Imagination: Sound, Radio, and the Avant-Garde, Histories of Sound Once removed,cambridge,MIT press, 1994,P272
註30:同上。
註31:如一齣廣播劇企圖忠實再現一個歷史事件。
註32: Douglas Kahn , Gregory Whitehead,Wireless Imagination: Sound, Radio, and the Avant-Garde, Histories of Sound Once removed,cambridge,MIT press, 1994,P294
註33: 審判耶穌的羅馬總督。
註34: Antonin Artaud,”Oeuvres complètes d’Antonin Artaud, tome XIII “, Ed : Gallimard, Paris,1974,P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