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泰松著 / 超渡共同體的音媒者 關於林其蔚個展「磁帶音樂 2004-2013」(台新獎 ArtTalks)

坦白講,林其蔚的系列創作《磁帶音樂》始終給人一種悖論:既解放又制約。這是一場由眾人組成的聲音演出,人是呈螺旋形排坐著,每個人依序念著一條布條上面寫的一連串任意組成的字、但由母音組成的音節,形成一種迴響式的聲響。

要如何理解它?游崴在〈噪音與召喚術─林其蔚〉談到《磁帶音樂》的一個緣起是「對電子音樂的挑釁」,且叢結幾個相關概念:

一,林其蔚聲音創作的誕生地,1992年跟友人合組的噪音團體「零與聲音解放組織」, 1995年與友人合策的「台北破爛生活節」等相關活動,由此拉開他是台灣90年代初噪音/聲音實驗創作者的序幕與先驅人物,誠如他接受羅悅全與鄭慧華的訪談所說的,噪音創作在於召喚(invocation)聲音,跟「做」聲音(Composition)有根本上的不同,它是異於樂曲的其他聲音,某種干擾,是「一種轉境的方法,『讓』其它聲音出現的方法」。噪音在林其蔚看來是一種技術,旨「在引誘觀眾,解放空間,然候再看看什麼會發生的狀態」。要注意的是,這不是體制化樂曲的召喚,而是要「讓觀眾找到創造自己的權力」,而「召喚的對象,正是這些被制式召喚儀式所放逐的靈魂」[1]。

二,這種召喚是跟民俗藝術,包括道教、原住民部落等儀式有關的田野經驗,涉及林其蔚所說的「飽滿的自然力量,對未知世界的敬畏,是在現代主義規範下的當代藝術所匱乏的」[2]。

三,這是一個屬於東亞文化的美學課題,如由中國、港台學者與藝術專業人士醞釀多時的「西天中土」計畫在2010年啟動至今的中印思想交流,並逐步擴大到東亞的韓、日、沖繩等文化圈,特別是隸屬於該計畫的「巫士與異見—藝術家特派」藝術展(鄭慧華策畫),構想一條(或數條)走出殖民現代性、西方理性主宰的文化與資本世界觀。

這三項是關乎文化理念的課題,若就技術語言來看,林其蔚提示三個緣由:一,1960年代法國境遇主義者的運動詩,是將長詩寫在卷筒式的衛生紙卷上,交由群眾朗誦。二,中國語言學家劉半農在1924年的著作《四聲實驗錄》,認為國語四聲的分別主要在於音頻,可以發展成一系列的和聲組。三,希臘作曲家謝納奇斯(Iannis Xenakis)的粒狀合成理論(Grainular Synthesis),提出一種完全以韻腳和聲變化為基礎的作曲。但在此三項緣由之外,我認為在物質配置上還有某種像是密教儀軌的成份,如《磁帶音樂》的音譜卷軸在轉動與人們念頌時,多少讓人連想到西藏的法輪。

林其蔚的藝術語言是經營豐富的,並不囿於純粹聲音材質,且指涉意義具有多重的文化語境,此次在伊通公園的個展「磁帶音樂 2004-2013」帶有總結與回顧展的意味。我們在展場可以看到幾場演出的攝影畫面與布條卷軸,像是集體儀式的紀錄,如同道具般的展出,且相當特別的是林其蔚挑出其中的三十二場,以數位相框將它們同時播放,前面還加裝一台混音機,觀眾除了可調出某場表演來聆聽,也可操控聲軌,以個人的方式去後製混音成另一種聲響。

以上所提及的一切就是我們理當理解《磁帶音樂》的途徑?我不認為那麼簡單,好像是套用資料的學術報告,省事了事——資料彙整若欠缺跟實物推敲、比對與演繹,通常最後落成死知識。那麼,這又是怎樣?

不妨把「音腸」圍成的人群,看成是共同體的一種縮影或模式,我的理由無非是林其蔚近年來遊走國際各的的幾次《磁帶音樂》的演出都跟社群有關,包括教會、社群、部落或在地族裔等等,也考察其語音,如學習泰語。這樣的共同體隱喻人的連結,不是依賴樂音的組織化,以及音階的階層分配,旋律所隱喻的主宰政治性,而是聲響的共鳴,一種平等式的、不分階層之共同體的和聲。換句話,不說這種連結有其政治寓言是說不過去的,很顯然地,《磁帶音樂》指向肉身與世界的彼此共有,互通氣息;這不是代議制的聲音,而是自我現身、自我直接發出聲音的政體。借用林其蔚把它稱為“音腸”,《磁帶音樂》是某種“音腸”的共同體。

關於共同體的課題,我們必須警覺「西天中土」在文化政治上的保守性格。我們認同在尋求東亞思想“脫”(脫離)西方文化殖民的自我認同及一切,但問題不能僅只步於思想本身,將思想架空於現實文化與政治意識形態之上。我們必須摧毀黨國的現代性國家,以及毀掉國家這個(或類)資本主義化的概念,重新發明與實驗新政體,並坦承接受這個地球所給予的任何文化洗禮,視為世界文化的遺贈。

如果共同體是“脫”國家性的,那會是什麼——要問的是所有的全球在地,包括台灣本身?林其蔚的《磁帶音樂》則是可以給我們思考的一個契機。陳界仁的影像創作大致勾勒這個問題一連串具有現代台灣歷史時刻的種種形貌,不多說了,那麼,林其蔚的歷史意識又如何設定?這不是隨興所至的問題,而是根據他的藝術創作通常跟文化理念與知識系統的策展與計畫有關。我們知道,《卡夫卡機器》(2007年)在林其蔚的藝術理念中具有關鍵地位,他引用了卡夫卡(Franz Kafka)的小說《流刑地》情節,文中談到一張裝置刻針的虐刑床,機器會將罪名銘刻在犯者肉身,淩虐致死;林其蔚將它改寫成一具能衝擊觀眾身體部位的聲音裝置。如果卡夫卡的文學世界是治理機器的駭人寓言,《磁帶音樂》會是怎樣的圖景?文章前頭提到的悖論便在於此:通過聲音喻指的共同體有一個悖論,它是一部機器,它的箝制與可能自治的自我演譯,我們的辯論才剛剛要開始!